在临江政协征集“十五五”良策的文件被归入档案室的那个下午,近八十岁的孙笑平老人大概正在书房里踱步。他寄出的建议——以“鱼鳞坑”之法群策治水,从源头根治水患——像一颗投进深潭的石子,涟漪荡了几圈,便归于平静。
建议被搁置了。这是常有的事。
可这位老人没有停笔。一年后,他写《治水》;两年后,他还写。水患年年有,他的笔就年年动。直到2026年春节前夕,盐城市民盟和阜宁县统战部的领导送来那副对联——“笔底生锦绣,文中见乾坤”——老人仍觉得惭愧,悄悄把“妙笔生花”改成了“妙笔治水”。
这个故事打动我的,不是建议最终是否被采纳,而是老人对“建议”这件事的理解,与我们惯常的计量方式截然不同。
我们如何估量一条建议的价值?
通行的尺子叫“采纳率”。被批示了,被落实了,被写进文件了,于是有了价值。反之,便是“空谈”“一纸空文”“书生之见”。这套评价体系如此根深蒂固,以至于连孙笑平老人自己,在被赠联时都感到“实不敢当”——他的建议没有被采纳,他觉得自己当不起那些赞美。
可是,这副对联恰恰问出了一个更深的问题:建议的价值,真的只在“被采纳”的那一刻才存在吗?
让我们看几件小事。
1998年长江大水后,曾有无数基层水利员上书建言,大多数石沉大海。但二十年后,当“海绵城市”理念写入国家战略,人们发现,当年那些关于“分散蓄水”“小微水体”的朴素建议,早已在无数个村庄的塘坝、沟渠里悄然实践。建议也许没有被采纳,却被记住了;也许没有被推行,却被验证了。
再看孙笑平老人。他提出的“鱼鳞坑”法,是否科学、是否可行,自有专家论证。但这条建议真正的价值,早已溢出“是否被采纳”这个狭窄的坐标。它让一个八旬老人在一年里写了十几篇歌颂家乡的随笔,又让这份歌颂在洪水过后转化为深沉的忧思;它让一位父亲与儿子的对话从家长里短转向国家水患;它让一副原本只是礼节性的慰问对联,被主人认真研读、推敲、修改——从“妙笔生花”到“妙笔治水”,从文辞的赞美到责任的确认。
这才是建议最朴素也最珍贵的价值:它让建议者成为公民。
我们习惯把“参政议政”理解为一种仪式:文件被递交,提案被审议,建议被采纳。可孙笑平老人告诉我们,参政议政首先是一种生活状态——看见水灾新闻会心疼,知道政协征策会提笔,被领导慰问时不卑不亢,独自在家时仍琢磨着怎么把“妙笔”改成“治水”。这种状态本身,就是国家肌体中最活跃的毛细血管。
治水一事,绵延千年。大禹疏导,李冰筑堰,潘季驯束水攻沙,当代人修水库、建堤防、设蓄滞洪区。每一代人都在自己的认知边界里寻找答案。而孙笑平老人的建议,不过是这漫长接力中的一声呼喊。它未必是最终的答案,但它提醒我们:治水的尽头不在工程,而在人心。当千千万万个孙笑平愿意为千里之外的水患而辗转反侧,愿意把家中的书房变成建言献策的案头,治水这件事,就有了比堤坝更坚固的根基。
所以,怎样估量一条好建议的价值?
如果只看“是否被采纳”,它可能为零。但如果看得更深——
它让一个人保持了二十个月对公共事务的关注;
它让一个家庭在年夜饭的餐桌上有了超越柴米油盐的话题;
它让一位老人相信,自己的笔还能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。
这价值,水知道。
洪水漫过的江心岛知道,那些被淹没过又重新站立的村庄知道,还有无数个像孙笑平一样、从未放弃书写“鱼鳞坑”式朴素理想的普通公民,他们都知道。
治水千年,大坝可以溃决,河道可以改易,但那种“位卑未敢忘忧国”的笔触,是另一种永不决口的堤防。
【来源:亚洲时代周刊】